東京都美術館開館100周年記念【14回東京現展】廖純沂〈游相〉花何以不止於花,與形相如何在漂游中成立

花何以不止於花,與形相如何在漂游中成立

——廖純沂〈游相〉

撰文:王穆提(WANG MUTI)

人看花最容易犯的一種錯,便是太快把花當成答案。花一出現,便說美;花一盛放,便說生命;花一繁複,便說富麗。這些說法本不能算錯,卻往往太快,快得像還沒真正站到花前,就已經把花交還給習慣的語言。可是真正好的作品,總不讓人如此輕鬆。它偏偏使花不只像花,使背景不只像背景,使觀看也不僅僅是辨認,而像一次被慢慢拖入某種更深層世界的經驗。廖純沂這件〈游相〉,於我眼中,正是這樣一件作品。

畫中並不是單純的一樹繁花。若只粗略一看,觀者會見到幾枝深綠枝葉承載著紅白相間、粉白、淡杏色的花朵,分布於畫面左右兩側與下方,像從下而上,又像自外向內,輕輕圍出一個中間留空的場域。背景則不是傳統花鳥畫常見的空白或淡設色,而是一片由紫、靛、藍、粉灰與點點金光構成的深柔之境,既像暮色,也像霧中水面,又像某種尚未乾透的夢境底色。這些花枝並未密密實實塞滿畫面,反而故意讓中央保留一道呼吸,像一條看不見的水路,一個沒有實體卻持續牽引視線的虛中之軸。正因如此,這件作品最動人的地方,不在花被畫得多繁,而在於花如何被安排成一種「游」的狀態——既不是完全扎根於地,也不是全然飄離現實,而是在一種介乎停與移、聚與散、現與隱之間的流動感中,被慢慢托起。

我每遇見「游」字,總不由得比遇見「飛」字更為心折。飛太快,容易叫人想到離地與超脫;游則不同,游總還與某種媒介相依——與水、與風、與氣息、與一種看不見卻確實承托著萬物的流動相依。故「游相」之妙,不在它說明了畫裡有哪些形,而在它暗示:這些形,從一開始就不是靜止的。它們不是被釘在紙上的圖樣,而像處在某種漂流中的顯現。這裡的「相」,若作佛學語境觀之,當然可引人想到「相狀」、想到世間萬物之可見之形;但若只停在這裡,又嫌太淺。因為廖純沂的高明,恰在她並不把「相」畫成穩固可持的外貌,反而使它在顯現的同時,始終保有一層仍在流動、仍在遷徙、仍未完全定著的性質。於是,這不只是花之相,而是相本身如何在游動

若要替這種感覺尋找一條哲學上的路,我首先想到的,不是西方那種急於拆解形式的理論,而是西田幾多郎對「場所」的理解。西田說,真正重要的並不只是物件本身,而是容納物件、使物件得以顯現、得以相遇、得以互相滲透的那個「場所」。若以此來讀〈游相〉,畫中最先被重新理解的,便是那一整片紫藍色背景。那背景不是花枝的襯托物,也不是填滿畫面的色彩方便;它更像一個真正的場所——一個柔軟、深遠、可呼吸、可讓形慢慢浮現又不致過早封閉的場所。

這片紫藍色場,極有意思。它不平,不硬,不乾;其中時有金粉般的閃點,又有淡淡擦痕與雲霧樣的過渡,使它既像天空、也像水面,既像夜色,也像記憶深處一層尚未結晶的情感底。花與葉因此並不是貼在平面上的圖樣,而像從這樣一個場域中慢慢被推出來。若無此場,花便只是花;有了這場,花才有了「游」的能力。於是,畫中的真正主角未必是花,而更可能是這個讓花得以漂浮、得以呼吸、得以彼此不完全相連卻又相互牽引的中間之所。這會使人明白:〈游相〉之所以美,不單是因花朵本身,而是因這些花確實被放在一個足以讓顯現保持流動的場所裡。

然而,若只說場所,又還不足。因為這件作品真正耐人尋味的,還在它的時間感。花本來最容易被畫成「此刻」之物:眼下開著,今日正盛,正適合觀看;但廖純沂畫裡的花,卻不單屬於此刻。那紅白相間的花瓣輪紋、近乎旋渦般的花面,與幾朵淡杏、粉白色花的柔潤過渡,都不只是新鮮的綻放,反而帶著某種被時間浸過之後的柔和。它們不像剛從枝頭折下,倒像已在空氣、水氣、記憶與觀看之中漂流過一段時日。這時候,我便想起柏格森

柏格森區分鐘錶的時間與生命真正經驗到的綿延。真正的時間,不是一格格均勻流過,而是不同層次的感受、記憶、過去與現在彼此滲透、彼此重疊。〈游相〉中的花便屬於這樣的時間。它們不是「此刻」被拍照定格的花,而更像在綿延中漂浮的花。觀者看它們時,不只看見花的形,也同時感到某種過程:像花曾經更近,如今略遠;曾經更鮮,如今略柔;曾經在風中劇烈擺盪,如今在畫裡只留下那種漂移過後的平衡。這便使「游」不只是空間上的移動,更是時間上的漂流。花不是靜止於眼前,而像帶著先前的運動痕跡、帶著一點尚未完全停歇的時間餘波,慢慢留在紙上。

也正因如此,這件作品裡的留白與中空,尤其值得深究。人若只把那些中央未被花枝填滿的部分視為構圖上的呼吸,仍嫌太淺。那中間的虛境,在我看來反倒像整件作品的靈魂。它不被説明,不被填滿,不被任何一朵花硬生生占領,卻恰恰因此成為一條無形的流路。這使我想到莊子一句常被說得太輕的話:「虛室生白。」世人往往把這句話理解成留白的美學,卻忽略其中更深的一層:不是因為空,所以什麼都沒有;而是因為空,真正能發生的才得以發生。〈游相〉的空,便正是如此。這中間之虛,不是缺,反而是關鍵。花若全然占滿畫面,便只剩艷;正因有此虛,它們才有餘韻,有彼此往返之感,有像在同一條看不見的水流裡互相呼應的節奏。

這樣一來,作品中的枝條也就不只是植物學上的承載物,而更像視覺節奏的導線。你會發現,它們並不硬拗地把花往上撐,而是彎、曲、轉、垂、挑,以一種極有韻律的方式,把每一朵花串進一個更大的流動之中。這種處理讓我想起德勒茲的「生成」概念。德勒茲真正關心的,從不是既定之物如何被穩穩描摹,而是事物如何在成為別的東西之中顯現力量。〈游相〉中的花,正不是固定的物件,而是一種生成中的花:花在成為流,流在成為形,形又在成為彼此的呼應。這幅畫最迷人的,不是「有九朵或十朵花」這樣的客觀數量,而是整體如何形成一種不可斷然切分的運動感。花與葉、色與空、聚與散,彼此都不是最後完成的樣子,而像一直還在成為。

倘若再往深一步說,我甚至覺得這件作品裡有一種極台灣、也極東亞的「相與無相」的辯證。人看這些花,當然可以說:它們是花,而且相當具象,花瓣輪紋清楚,葉形分明,枝條有力;然而你若停久一點,又會發覺這些花之所以動人,並不單因其具象,而因它們始終沒有完全落入「只是花」的穩固分類。這時候,我便不免想到《金剛經》那句人們常背而未必真懂的話:「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我並不想把任何作品粗暴地拉進宗教解釋,但這句話於此,確有其意味。因為廖純沂並不是要觀者停在花的表面,而是讓人經由花,意識到:相之所以動人,不在它多麼被掌握,而在它始終帶著一點將成未成、將散未散的虛。換言之,真正深的顯現,從不靠完全的定型,而總在某種未被說死的狀態中發亮。

而這樣的虛,並不使作品飄空,反而使它更真。因為我們真正記得的事物,本來就很少是全然明確、全然定格、毫無流動的。我們記得一個人,不是因其容貌可被逐項描摹,而是因其氣息、站姿、轉身、說話時留下的節奏;我們記得一段季節,不是因那些細節全都清楚,而是因那種空氣、那種光、那種在心裡不肯沉底的顏色。〈游相〉中的花,便近乎如此:它們讓你記得的,不僅是自身,而是連帶地記起一種漂浮、一種不確定中的安定、一種介於停泊與遠行之間的生命感。

這也使我想起加斯東・巴舍拉。巴舍拉總提醒人,某些圖像之所以有詩性,不是因為它們講了一個故事,而是因為它們喚醒了我們對某種物質狀態的古老感覺。〈游相〉最強的物質感,不是花瓣的柔,而是整體的浮與潤。背景彷彿帶水,色層像有微光在流,金點若沉若浮,熟宣的質地又把顏料與水墨留在一種恰好未乾透的狀態。這使整件作品幾乎不像掛在牆上的畫,而像一個被保存在紙上的氣候。若從巴舍拉的角度看,這些花便不再只是植物,而是屬於一個更廣義的濕性世界:屬於霧、屬於暮色、屬於記憶在水面上慢慢擴散後留下的柔波。這種濕,不使畫面黏滯,反而使它輕。因為真正的漂浮,正來自某種液態的承載。花不靠土地被支撐,而靠整個場域的濕性被溫柔托住。

若依我個人的習性,我總喜歡在觀物之後,重新回到人身上。因為我從不以為觀看只是在判斷作品,而更是在藉作品照見自己。廖純沂這件〈游相〉之所以讓我反覆流連,也許正因它說出了某種我們都懂,卻往往難以承認的事情:人之為人,很多時候也不過是一團團「游相」。今日覺得自己穩定,明日便已微微偏移;曾經相信某些關係牢不可破,後來才知原來皆在一種更大的流中暫時相依;而所謂自我,也並不總是站穩在地上的一塊石,而更像這些花——在某個仍有濕度、仍可承受漂浮的世界裡,暫時地、優雅地、帶著自己的形狀顯現。

所以,我看〈游相〉,最終並不只是在看花,而是在看——相是否非得站穩,才算存在? 這件作品給出的答案,安靜卻清楚:未必。 有些存在,正因不死死扎根,反而更接近它真正的狀態; 有些形象,正因始終帶著一點游移,反而更能留下來; 有些美,也許根本不是「被固定住的美」,而是「仍在流動中的美」。

若要我以一句話收束,我會如此說:

廖純沂〈游相〉所畫的,不只是花之形,而是形如何在未被封死之前,仍以最柔和也最堅定的方式,持續地漂浮於世界之中。

廖純沂〈游相〉以熟宣、水墨、礦物與複合顏料,建構出一個介於花、霧、光與記憶之間的漂浮場域。作品中的花枝並非穩固地依附於自然空間,而是在紫藍色的濕性背景中若即若離,彷彿被某種尚未凝固的氣流與時間溫柔托住。若借西田幾多郎「場所」的概念,可見畫中背景不是次要襯托,而是花之顯現得以成立的深層場所;若從柏格森的綿延時間與德勒茲的生成觀點來看,這些花亦不只是靜止形象,而是仍在時間與流動中持續成為自身的「游相」。整體而言,〈游相〉所觸及的,不只是花卉之美,而是形相如何在未被固定之前,保持其最真切的靈動與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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