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穆提〈聖境・阿里山〉於日本東京都美術館百年紀念〈14回東京現展〉的物質與精神轉向:《蒼翠的巨碑與本體論之裂隙》
導論:歷史座標的重置與文化主權的在場
2026年適逢日本國立東京都美術館開館100週年紀念。作為亞洲現代美術史的重要發源地,東京都美術館的百年慶典不僅是空間的展示,更是一場關於東亞藝術史系譜的回溯與再構。在此歷史節點上,日本「第14回東京現展」於8月5日至8月12日,在東京都美術館入口大廳樓層第4展廳隆重展出。日本現展自1948年創立以來,歷經近八十年的發展,已成為日本歷史最悠久且最具代表性的全國性現代美術團體之一。

在此次極具紀念意義的國際藝術盛會中,台灣代表團共16位藝術家受邀作為海外特別嘉賓參展,與日本頂尖的現代藝術家同台對話。本次展覽匯聚了日本、台灣、韓國、哥倫比亞及中國等地藝術家,共同呈現當代藝術、油畫、彩墨與綜合媒材等多元創作成果。其中,台灣藝術家王穆提(Wang Muti)展出的巨幅作品《聖境・阿里山》(日本東京都美術館入口大廳樓層第4展廳第一室),無疑成為展場中最具視覺壓迫感與哲學深度的視覺錨點。
王穆提的作品並非單純的跨國文化交流,而是在日本國家的權力空間(State Apparatus)中,植入了一座屬於台灣當代藝術的精神碑石。這不僅是對自然景觀的再現,更是對藝術媒材本體論(Ontology of Mediums)的激進探問。
仰望的現象學與「巨碑式」的身體拓撲
面對王穆提的《聖境・阿里山》,觀者首先經歷的是一場知覺現象學(Phenomenology of Perception)的震撼。
尺幅的絕對垂直性與身體感知的強制重置
- 王穆提的《聖境・阿里山》是一件體量巨大的當代水墨裝置繪畫。
- 該作品的實體規格為寬度142公分、長度399公分。
- 面對這件作品,觀者首先感受到的並非圖像的內容,而是其物理尺度的壓迫感。
- 這個超越了常規室內展示極限的垂直卷軸尺寸,意味著這是一件需要被「仰望」的對象。
在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的身體現象學中,空間並非客觀的幾何容器,而是身體與世界交織的具身化(Embodied)體驗。在人類的視覺經驗中,仰望通常與「神聖」、「高不可攀」或「敬畏」等心理原型緊密相關,如同我們仰望大教堂的穹頂或高聳的神木。王穆提利用這種長達399公分的巨大尺度,迫使觀者在作品前調整身體姿態。我們無法像閱讀傳統手卷那樣俯視與把玩,只能謙卑地站在這面巨大的「綠色牆壁」面前。
從平面繪畫到空間支柱的「崇高感」(The Sublime)
- 這種必須仰望的觀看方式,讓這件繪畫具有了建築性。
- 它不再僅僅是掛在牆上的一幅畫,而是成為了空間中的一根支柱,或者說,一棵在展廳中生長的「神木」。
- 這種「頂天立地」的構圖,直接呼應了阿里山神木群的物理特徵。
- 藝術家藉此將自然的偉大轉化為藝術展場中的崇高體驗(The Sublime)。
康德在其美學批判中,將「崇高」定義為一種超越人類感官想像極限的絕對量體所引發的敬畏與恐懼。與傳統立軸山水通常包含「高遠、深遠、平遠」三種視角不同,《聖境・阿里山》呈現出一種「絕對的垂直性」。畫面上沒有明顯的地平線,也沒有透視的消失點。它像是一個從無限高處截取的切片,或者是一個無限延伸的特寫。觀者的視線被迫沿著那些白色的紋理上下游移,這種視覺運動模擬了攀登或墜落的動態感受,強化了自然的不可掌控性。其整體氣勢展現了北宋山水畫中「巨碑式」(Monumental)的傳統——山水不是可遊可居的園林,而是令人敬畏的宇宙秩序。
後水墨的物質轉向:水與膠的微觀戰爭與延異
若宏觀的尺幅建立了康德式的崇高,那麼微觀的肌理則將我們帶入了一場德希達(Jacques Derrida)式的延異(Différance)與媒材辯證。
纖維的物理記憶與「後水墨」實踐
- 藝術家在創作《聖境・阿里山》時,選用了日本的大畫仙紙(小津和紙出品)。
- 小津和紙(Ozu Washi)以其纖維的韌性與吸水性聞名於世。
- 這張巨大的紙張承受了水墨的滲透與壓克力的覆蓋,卻依然保持了「呼吸感」。
- 傳統水墨重「寫意」與筆墨的書法性趣味,而王穆提的作品則屬於「後水墨」或「物質性水墨」,他更關注媒材本身的物質屬性(Materiality)。
在這裡,紙張不再是承載幻象(Illusion)的透明載體,而是參與意義生成的共謀者。畫面中的肌理並非簡單的筆觸描繪,更像是經過了「揉、折、染、拓」等物理介入手段。紙張在藝術家的操作下,形成了一種如同岩石表面或老樹皮般的褶皺。這些褶皺不是畫出來的,而是紙張纖維在吸收了顏料與水分後,乾燥收縮形成的物理記憶。這種處理方式讓二維的繪畫產生了三維的微觀地形,觀者彷彿能觸摸到阿里山那潮濕、粗糙的質地。
墨與壓克力的共生與微觀地形學
- 王穆提在《聖境・阿里山》中,進行了一場關於「水與膠」的實驗。
- 水墨代表著東方的靈動與滲透,壓克力則代表著西方的覆蓋與物質感。
- 在畫面中,深沉的墨色作為底色,奠定了厚重的基調。
- 而帶有礦物感的綠色壓克力,則在表面形成了斑駁的色層。
這種媒材策略,打破了本體論上的單一性。兩種異質的顏料在特製的畫仙紙上產生了奇妙的反應:壓克力沒有完全覆蓋水墨,水墨也沒有完全吞噬壓克力。它們相互交融,形成了一種渾濁卻深邃的質感。這種「水與膠」的交互作用,極好地模擬了森林中那種光線難以穿透、充滿水氣與苔蘚的複雜生態。
當我們走近作品,宏觀的形象解體了,取而代之的是豐富的微觀細節。我們會看到紙張纖維的糾結、顏料的沉積、水痕的邊緣。這些微小的肌理本身就構成了一個個獨立的抽象世界。藝術家通過這種處理,暗示了「一沙一世界,一葉一菩提」的東方哲學,揭示了阿里山的聖境不僅在於其巨大的山體,更在於每一寸苔蘚、每一塊樹皮的微觀紋理之中。
去地標化(De-landmarkization)與空間的解域:從風景到「聖境」
在當代藝術的風景論述中,如何避免落入「旅遊明信片式」的奇觀消費,是每一位處理地景題材的藝術家必須面對的本體論挑戰。王穆提的《聖境・阿里山》之所以能擺脫具象風景的庸俗化,關鍵在於他實施了一場激進的「去地標化」(De-landmarkization)策略,並藉由德勒茲與瓜塔里(Deleuze and Guattari)的「解域化」(Deterritorialization)概念,將物理的「風景」昇華為精神的「聖境」。
符號的剝離:從客觀再現到主體投射
- 在《聖境・阿里山》中,觀者找不到任何可以指認「阿里山」的具體地標符號。
- 畫面上沒有神木的完整輪廓,沒有日出、雲海,也沒有小火車或鐵道。
- 藝術家刻意抽離了所有能讓大眾產生直觀聯想的「能指」(Signifier),僅保留了某種曖昧的、混沌的物質痕跡。
- 這種大膽的省略,正是一種對抗消費社會視覺慣性的政治行為。
在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的擬像理論中,著名的觀光勝地往往已經淪為「超真實」(Hyperreality)的犧牲品——人們去阿里山,不是為了體驗自然,而是為了驗證腦海中已經存在的「阿里山影像」。王穆提拒絕提供這種視覺驗證。他剝奪了觀者輕易辨識對象的權利,迫使觀者從「被動接收資訊」轉向「主動參與建構」。當我們面對這幅充滿壓迫感的綠色巨碑時,我們看到的不再是地理學意義上的阿里山,而是藝術家內心對阿里山的主觀投射(Subjective Projection),或者是觀者自身被喚起的、關於高山與原始森林的集體無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
空間的褶皺與非線性時間(Non-linear Time)
- 這件作品捨棄了西方古典繪畫中依賴幾何透視(Linear Perspective)所建構的均質空間。
- 取而代之的是,它呈現了一種「褶皺化」(Folded)的拓撲空間。
- 畫面中的肌理、層次與縫隙,並非指向空間的深度,而是指向物質本身的厚度與記憶。
- 這種無透視、無景深的地形學處理,正是德勒茲所謂的「平滑空間」(Smooth Space),有別於被度量和規劃的「條紋空間」(Striated Space)。
在這個平滑空間中,時間的流動不再是線性的。傳統風景畫往往捕捉的是某個特定的時間切片(例如莫內的日出)。然而,《聖境・阿里山》中的時間感是凝滯的、甚至是地質學尺度的。畫面中那些如同岩石風化、樹木皴裂的肌理,暗示著千百年的歲月沉積。它不是某一時刻的阿里山,而是「永恆的、本體論意義上」的阿里山。它同時包含了生長與朽壞、瞬間與永恆,形成了一種具有神話色彩的非線性時間(Non-linear Time)體驗。這正是作品被命名為「聖境」的原因——它超越了世俗的時空坐標,成為一個精神信仰的場域。
色彩本體論:蒼古之綠的時間性與白色裂隙的靈光顯現
色彩,在《聖境・阿里山》中,並非附著於形體之上的裝飾屬性,而是構成作品本體的絕對核心。王穆提的用色策略,是一場關於時間、生命力與精神超越的現象學實驗。
蒼古之綠:物質化的時間與憂鬱的崇高
- 整幅作品被籠罩在一種極其深沉、幾乎接近墨黑的「蒼古之綠」中。
- 這不是春天新葉般輕盈明快的綠,而是一種帶有礦物質量感、沉澱著歷史與水氣的深綠。
- 這種綠色暗示了極度的潮濕、茂密到令人窒息的植被,以及生命在幽暗中的野蠻生長。
- 在色彩心理學上,這種低明度的深綠,營造出一種幽閉、神祕且帶有微微憂鬱的氣氛。
如果說明亮的色彩代表著理性與秩序(阿波羅精神),那麼這種深邃的綠,則指向了非理性的、原始的、混沌的生命力(戴奧尼索斯精神)。觀者在凝視這種色彩時,會感受到一種被吞噬的恐懼與敬畏。這是一種「憂鬱的崇高」(Melancholic Sublime),它不訴諸於狂暴的力量,而是訴諸於時間的重量與空間的深不可測。這種「蒼古之綠」,是阿里山神木群歷經千年風雨後,積累在樹皮與苔蘚上的物質化時間。它拒絕了光線的穿透,而是將光線吸收進其深不可測的肌理之中,形成了一個巨大的視覺黑洞。
白色裂隙(The Chasm):虛無的顯現與靈光(Aura)的復返
- 在壓倒性的深綠與墨黑之中,畫面左下側與右側邊緣,赫然出現了幾道銳利的「白色裂隙」。
- 這些白色並非用顏料塗抹而成的「實體白」,而是藝術家運用「留白」或物理剝除的手法,露出的紙張原本的質地,這是一種「虛無的顯現」。
- 這種強烈的明暗對比(Chiaroscuro),在沉悶的畫面中撕開了一道透氣的口子。
- 這些白色裂隙,是整件作品中最具精神性的神來之筆。
在道家與禪宗的美學傳統中,「無」往往比「有」具有更大的能量。這些白色的留白,可以被解讀為山間的雲霧、岩石的裂縫、水流的閃爍,或者僅僅是畫面呼吸的氣孔。但在精神分析學派(如拉岡的理論)中,這種裂隙(The Real,真實界)打破了符號界(Symbolic Order)的封閉性。
更重要的是,在班雅明(Walter Benjamin)的語境下,這些白色裂隙正是「靈光」(Aura)閃現的時刻。在高度工業化與數位複製的時代,藝術品的本真性與距離感正在消失。然而,當觀者站在這幅高達近四公尺的巨作前,注視著那由手工反覆揉捻、無法被任何演算法精確複製的白色裂隙時,一種「遙遠事物的獨一無二顯現」便降臨了。這道裂隙將觀者從物質的沉重中解救出來,引導視線向上攀升,完成了一次從世俗通往「聖境」的精神超越。
東方唯識學與當代抽象表現主義的跨界辯證
當代藝術評論往往過度依賴西方的哲學語境,然而,面對王穆提《聖境・阿里山》這樣具有深厚東方底蘊的「後水墨」巨構,我們必須引入東方本體的哲學框架,才能更精準地捕捉其精神核心。在此,大乘佛教中的唯識學(Yogacara)為我們提供了一把關鍵的解碼鑰匙。
萬法唯識:風景作為「阿賴耶識」的顯影
- 唯識學主張「萬法唯識,三界唯心」,認為外在客觀世界並非獨立存在,而是由眾生最深層的意識——「阿賴耶識」(Ālaya-vijñāna,藏識)所變現(投影)而來。
- 在《聖境・阿里山》中,王穆提並非在描繪一座客觀存在的實體山脈,而是在進行一場「心識的變現」。
- 畫面中那些混沌、交纏、難以名狀的肌理,可以被視為阿賴耶識中無數「種子」(Bīja)在起現行(生起作用)時的狀態。
- 這種創作過程,不再是藝術家對外在自然的「觀測與臨摹」,而是一場向內發掘、觀照自心深處潛意識洪流的「內觀」(Vipassanā)。
在西方抽象表現主義(Abstract Expressionism)的脈絡下(如傑克遜·波洛克的滴畫),畫面的混亂往往指向藝術家無意識的情感宣洩或自動性技法(Automatism)。然而,王穆提的「抽象」,卻帶有強烈的唯識學色彩:它不是情緒的失控,而是對「意識如何建構世界」這一個本體論過程的冷靜展現。那片深沉的蒼古之綠,正是阿賴耶識那深邃、不可測度的底色;而其中的肌理與皺褶,則是妄想與執著在意識海面上激起的波浪。
「轉依」(Āśraya-parāvṛtti)的美學實踐:從執取到解脫
- 唯識學修行的最終目的在於「轉依」——轉染成淨,將執著於外境的虛妄分別識,轉化為清淨無染的智慧。
- 《聖境・阿里山》中那令人窒息的龐大尺幅與深重色彩,首先喚起了觀者對物質與自然的「執著」(對於「巨物」的敬畏與壓迫感)。
- 然而,畫面中那些不可忽視的「白色裂隙」(The Chasm,如前章所述),則扮演了「轉依」的契機。
這些留白與裂隙,在唯識學的視角下,象徵著「真如」(Tathatā)本性的顯露。它們是意識網絡中的破綻,是破除「我執」與「法執」的智慧之光。當觀者的視線在厚重的綠色中感到迷失與壓抑時,這些白色的裂隙提供了視覺與精神的逃逸路線(Line of Flight,借用德勒茲語)。透過凝視這些虛無,觀者得以從對「實體山水」的執著中解脫出來,體驗到一種心境澄明的「空性」(Śūnyatā)。因此,《聖境・阿里山》不僅是一件藝術品,更是一件視覺化的「曼荼羅」(Mandala),引導觀者進行一場從迷惘到覺醒的美學修行。
精神孤島的建構與亞洲當代藝術的未來路徑
2026年,站在東京都美術館100週年的歷史節點上,我們必須重新評估亞洲當代藝術在全球化語境中的話語權。
抵抗同質化的「精神孤島」
- 在高度全球化與數位化的當下,藝術創作面臨著被資本邏輯與演算法美學「同質化」的危機(即導論中提及的「座架」與「擬像」)。
- 王穆提的《聖境・阿里山》在東京都美術館第4展廳第一室的現身,猶如拔地而起的一座「精神孤島」。
- 這件作品拒絕了輕薄的數位炫技,拒絕了符號化的奇觀消費,而是以極度沉重、耗時的物質性勞動(揉捻、沉積、留白),強勢宣示了「具身性」(Embodiment)與「本真性」(Authenticity)的不可替代。
它提醒我們,真正的當代藝術並非一味追逐最新的技術媒介,而是必須回到人類最根本的知覺經驗,去直面時間、物質與精神的深層關係。這座名為「阿里山」的巨碑,不僅是台灣地理的象徵,更是亞洲藝術在面對西方強勢文化輸入與技術霸權時,所展現出的一種堅定、內斂且深邃的文化抵抗。
「現展」歷史座標中的台灣回音
- 作為日本歷史悠久的現代美術團體,「現展」長期致力於探索藝術形式的邊界與時代精神的對話。
- 在第14回東京現展的國際語境中,王穆提代表台灣藝術家,提出了一種超越「中西融合」陳腔濫調的全新路徑。
- 他成功地將東方唯識學的深邃內觀、道家美學的虛實辯證,與西方崇高美學、現象學的身體拓撲進行了無縫的「超連結」。
《聖境・阿里山》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台灣風景畫」,而是一件具備普世哲學高度的當代視覺文獻。它在東京都美術館百週年的殿堂中,證明了亞洲當代藝術無須依附於西方的理論框架來證明自身的價值。透過對自身文化根基的深度挖掘(如和紙的物質性、水與膠的辯證、唯識學的心智圖譜),亞洲藝術完全有能力建構出屬於自己的美學本體論,並對全球當代藝術的未來走向,發出震聾發聵的渾厚回音。
將王穆提的《聖境・阿里山》置於東亞當代藝術的系譜中,其作品與杉本博司(Hiroshi Sugimoto)對時間觀照的極簡建築性,以及李禹煥(Lee Ufan)物派(Mono-ha)理論中「造作」與「非造作」的關係網絡,形成了一場極具辯證意涵的空間對話。
三者美學空間與物質觀之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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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較維度 |
杉本博司 (Hiroshi Sugimoto) |
李禹煥 (Lee Ufan) |
王穆提 (Wang Mut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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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理論與美學 |
概念攝影、時間曝光、萬物皆空的歷史無常感 |
物派(Mono-ha)、關係論(Deai / 邂逅)、空間場域的張力 |
後水墨物質轉向、唯識心識變現、巨碑式現象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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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材與物質性 |
銀鹽底片、光與時間的無形積累,極致平整與無痕 |
原始自然物(石、鐵)與空白空間,極小化人工介入 |
日本大畫仙紙(小津和紙)、水墨與壓克力的親/疏水相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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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間拓撲 |
均質、深遠且無限延伸的「虛無時間空間」 |
物質與空間對峙產生的「場(Field)與裂隙」 |
399 公分垂直壓迫、無透視的「褶皺平滑空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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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維度 |
凝固的歷史古遠時間(如《海景》的億萬年) |
當下此刻(Nowness)的即時身體遇合 |
地質學質量的積累時間與非線性的靈光閃現 |
對照分析:從杉本博司的平靜虛無到李禹煥的物我邂逅
- 與杉本博司的空間觀對比:杉本博司在《海景》(Seascapes)或《建築》系列中,透過長時間曝光將海浪與時間的起伏撫平為一種極致的、冷冽的「平滑虛無」。在杉本的空間裡,時間是被抽離了物質熱度的歷史殘影;而王穆提在《聖境・阿里山》中呈現的時間與空間,則是極度重力化與物質化的。王穆提並未撫平時間,而是讓時間在小津和紙的纖維上結痂、皴裂。同樣是處理「神聖與永恆」,杉本傾向於透鏡後方冷靜的幾何秩序,王穆提則選擇讓身體進入材料的微觀戰場,以水墨與壓克力的混濁質量建構出充滿熱度的「垂直巨碑」。
- 與李禹煥物派理論的對比:李禹煥強調藝術不是「從無到有」的創造,而是透過極少的人工選擇,讓未經過度加工的物質(石頭、鋼板)與展示空間產生「邂逅」(Deai),進而將空間轉化為某種被能量活化的「場域」。王穆提則深化了這種物性探討:他並不直接使用未加工的自然原物,而是將「紙張纖維的物理破壞」轉化為自然本體的延伸。作品中撕裂、揉捻的紙質痕跡,並非藝術家主觀萬能的雕琢,而是材料在承受水分、膠合劑與重力拉扯後發生的「自主回應」。這是一種將物派的「自然對話」融於傳統繪畫介質的後水墨突破。
微觀物理學:媒材實驗過程的精細解構
《聖境・阿里山》能產生強烈的肌理張力,源於藝術家在畫室中對材料進行的近乎殘酷的物理與化學實驗:
- 紙張基底的結構重塑:選用小津和紙出品的特製大畫仙紙。藝術家在繪製前,先對長達近四公尺的紙體進行局部的揉擰、打折與浸潤,破壞紙張原本平整的纖維結構,讓紙面預先獲得如同地殼運動後的微觀褶皺(Micro-topography)。
- 水與膠(親水與疏水)的微觀拉鋸:傳統水墨依賴水墨的「滲透性」(Hydrophilic),而壓克力顏料含有合成樹脂膠,具備強烈的「封閉性與疏水性」(Hydrophobic)。王穆提在底層大量打入飽和濃墨,待其尚未完全乾涸時,隨即以高黏度的綠色壓克力顏料進行覆壓與刮抹。兩種介質在紙張表面產生了強烈的化學張力——水墨試圖向上蒸發與擴散,壓克力膠層則試圖向下阻絕,最終在邊界處撕裂出無數微觀的「漆膜裂痕」與「膠墨斑塊」。
- 負向剝除與留白(The Negative Excision):畫面兩側銳利的白色裂隙,絕非最後用白顏料塗抹上去的。藝術家在壓克力與水墨半乾之際,利用竹刀與濕布進行物理性的「拓印與撕剝」,強行拉開顏料層,讓底層最原始、未受沾染的小津和紙白纖維重新曝露於光線之下。這種「塗抹—覆蓋—剝離」的循環,精準形成了畫面中具有「真如空性」意涵的白色縫隙。
藝評家訪談與展場觀眾的現象學反應
在日本東京都美術館100週年紀念與第14回東京現展現場,這件作品引發了評論界與展場觀眾的多層次感知迴響。
- 藝術評論家專訪視角:「王穆提的《聖境・阿里山》徹底打碎了日台兩地長久以來對『水墨風景』的陳腐想像。它不再是文人畫式可遊可居的抒情符號,而是一座具有『生物性肌理』的當代碑石。他在小津和紙上所激發的材料張力,展現了一種將東方唯識學的『心識投影』轉化為重力物質的卓越能力。」—— 展覽特約藝術評論家 現場訪談記錄
- 展場觀眾的現象學(Phenomenological)反響:
- 動態姿態與身體眩暈(Vertigo of the Sublime):在東京都美術館第4展廳的現場觀察中,多數觀眾在進入作品視野時,身體動作出現了明顯的「停頓與後仰」。由於 399 公分的垂直極限,觀眾無法以常規視覺焦點捕捉全貌,而是迫使頭部與脊椎做出大幅度的仰角運動,許多觀眾反饋有一種「彷彿站在神木樹腳下、視覺向下墜落或向上攀升」的微眩暈感。
- 觸覺性視覺(Haptic Visuality)的轉移:當觀眾遠離作品時感受的是「巨碑的壓迫感」;而當他們被微觀肌理吸引而近距離(30 公分以內)凝視時,視覺瞬間轉化為「觸覺性(Haptic)的體感」。觀眾的視線沿著紙張纖維的斷裂痕跡、膠墨斑駁的凹凸處游移,許多人甚至不自覺地伸出手指,試圖在空氣中隔空摸索那厚重的岩石質感與白色裂隙。這種從「遠觀崇高」到「微觀觸碰」的視覺動態,精準驗證了現象學中「身體即是感知器官」的核心論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