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24回NAU21世紀美術連立展】混茫之源與天籟的共振:從康德「力學崇高」與莊子「大音」觀連瑞芬《大音希聲 No.2》

混茫之源與天籟的共振:從康德「力學崇高」與莊子「大音」觀連瑞芬《大音希聲 No.2》

—— 評析 180 公分雙聯作中物質能量的動力邏輯與超越性轉譯

策劃・撰文 / 王 穆提(WANG MUTI)

在日本東京六本木的視覺地標——國立新美術館 (The National Art Center, Tokyo),第 24 回 《NAU 21世紀美術連立展》 展現了當代藝術對「絕對存在」的最新探求。台灣藝術家 連瑞芬 (LIEN Jui-Fen) 的作品 《大音希聲 No.2》(180*70cm x 2),以布、宣紙、中國墨與水粉構築了一個巨大的動力場域。

這件作品不僅是媒介的結合,更是一場關於 「力學崇高 (Dynamical Sublime)」「道家天籟」 的跨時空對話。連瑞芬透過墨色噴發的動力邏輯,將觀者從感官的震懾引導至本體存在的定靜。

力學崇高的動力邏輯:物質媒介的威嚴噴發

連瑞芬在畫面上展現的墨色動量,精準地對應了 康德 (Immanuel Kant) 關於「力學崇高」的定義:當自然被視為一種產生畏懼的力量,而主體卻能在安全的美學距離外感悟到精神的超越時,崇高感油然而生。

1. 媒介博弈產生的「絕對動量」

連瑞芬將宣紙裱貼於布面,這在物理層面創造了一個異質衝突的底座。宣紙的毛細纖維對墨液的快速吸附,象徵了自然力中那種不可抗拒的、向外擴張的橫向動能;而布面的堅韌拉力則提供了縱向的制動。

當中國墨與水粉在 180 公分的尺度上「噴發」時,這種動態具備了康德所言之「力量 (Macht)」。這種噴發不是雜亂的堆砌,而是物質在碰撞後產生的「動力拓撲」,讓觀者感受到一股足以傾覆感官的巨大張力。

2. 水粉與墨的密度敘事

水粉 (Gouache) 的不透明性在畫面上形成了物質的「結點」,與墨色的透明流動形成對比。在力學邏輯上,這是一種「重力與浮力的辯證」。水粉的厚重感如同地殼的實體,而墨色的噴濺則是內在能量的釋放。這種密度分佈,讓作品在寂靜中蘊含了雷霆萬鈞的動力潛能。

 

莊子美學的滲入:大音希聲與天籟之鳴

若康德提供了「力」的框架,那麼 莊子 則為這股力量提供了靈魂的出口。連瑞芬對「大音希聲」的詮釋,超越了感官的聽覺,進入了莊子 「天籟」 的境界。

1. 天籟之鳴:非響之響

莊子在《齊物論》中區分了人籟、地籟與天籟。所謂天籟,是「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是萬物各適其性的自然流露。

連瑞芬在《大音希聲 No.2》中的墨色噴發,實質上是天籟的視覺化。畫面中那些看似狂亂的墨痕,其實是物質媒介在「自然狀態」下的自發呈現。當色彩與水份在宣紙上達到極致的對話時,畫面產生了一種「絕對的寂靜」。這正是莊子所言的「大音」:因其頻率涵蓋了宇宙的全體,故在有限的感官中顯得「希聲」。

2. 虛室生白:混沌中的澄明

在墨色交織最為劇烈、能量最為混濁的區域,連瑞芬往往保留了極致的留白。這不再僅是空間的過渡,而是莊子 「虛室生白」 的本體實踐。

在充滿壓迫感的「物質能量」中,這處留白(虛室)產生了光亮(生白)。這象徵著主體意志在面對紛擾的世界(混沌墨色)時,透過「心齋」式的澄澈,在內心深處建立了一個不受動搖的、散發智慧光芒的中心。

混茫之源:確立本體存在的中心座標

在黑川紀章設計的 國立新美術館 的鋼鐵與玻璃結構中,《大音希聲 No.2》不僅是裝飾,它更像是一個具備生命力的 「混茫之源 (The Source of Primordial Vastness)」

1. 垂直向度的存在意義

180 公分的高度建立了與觀者對等的存在體系。連瑞芬利用垂直的畫布尺度,演繹了康德式的「崇高」——讓觀者的視覺在由下而上的墨色噴發中感到挫敗,進而由理性意志去承接這股巨大的、關於「無限」的思想。

在這個 「混茫之源」 中,物質不再是零散的材料,而是被統合為一體。它吸納了周圍空間的噪音,將其轉化為一種深沈的、本體論式的共振頻率。

2. 去蔽與真理的顯現

在墨色最為混沌的邊緣,連瑞芬透過水粉與彩墨的精準重疊,完成了一場 「去蔽 (Unconcealment)」。

在 海德格 (Heidegger) 與西洋本體論的語境下,真理是存在的顯現。畫面上那些噴發後的痕跡,是存在主體留下的「生命檔案」。這件作品向世界宣告:真實的本體不在於完美的形式,而在於這股從物質深處噴發而出、卻能在寂靜中與「大道」合一的原始動能。

 

寂靜中的動力豐碑

連瑞芬 (LIEN Jui-Fen)《大音希聲 No.2》 是一場關於人類精神如何與絕對力量共處的視覺長征。

她在運用中國墨、水粉、宣紙與布面的層疊磨瑩中,成功地將康德的 「力學崇高」 與莊子的 「天籟智慧」 縫合在一起。這件作品在卓越的西洋畫技巧基礎上,建構了一個具備本體重量的思想場域。它告訴觀者:所謂「大音」,並非物理世界的轟鳴,而是當意識跨越了繁複的現象,在 「混茫之源」 的定靜中,聽見了宇宙最純粹、最宏大的寂靜。

在日本東京國立新美術館展出的這一刻,連瑞芬不僅是在展示繪畫,更是在建立一個堅實的超越座標。她證明了當代藝術最高的境界,是讓物質在思想的引領下,噴發出存在主體的永恆之光。

攖寧之境與動力極限

這件作品不僅是視覺的饗宴,更是物質在極度擾動(攖)之後,達致的一種絕對定靜(寧)。

攖寧:在物質擾動中完成的本體定靜

莊子在《大宗師》中提到:「其為物,攖寧也。攖寧也者,攖而後成者也。」意指在紛擾、衝撞與混亂中,最終達成了一種不動搖的生命境界。

1. 媒介的「攖」:布與宣紙的物理摩擦

連瑞芬在作品中將宣紙與布面進行複合處理,這本身就是一場物理性的 「攖」(擾動)。宣紙的脆弱與布面的堅硬在交接處產生了極大的張力。

當墨色在宣紙纖維中疾速擴張,卻又在布面的結構邊緣被迫停滯,這種媒介間的摩擦力,在畫面上形成了一種「焦慮」與「衝突」。然而,連瑞芬透過水粉與彩墨的調和,將這種衝突轉化為一種高度和諧的結構。這正是「攖而後成」:唯有經過物質媒介的極度擾動,那種不隨境轉的「寧」才能真正顯現。

2. 墨色邊緣的「動與靜」

觀察《大音希聲 No.2》中墨跡的邊緣,可以發現一種細微的、如同地理裂隙般的噴發痕跡。在康德的 「力學崇高」 語境下,這些邊界代表了力量的極限值。

墨色的邊緣不是死板的線條,而是充滿了動態的「毛邊(Bleeding)」。這些毛邊在微觀上是動盪的、噴發的,但在整體的 180 公分場域中,它們卻被藝術家精準地控制在一個特定的頻率上。這種在微觀噴發中維持宏觀定靜的處理,正是「攖寧」在當代藝術中最高級的視覺表現。

康德「崇高」與莊子「天籟」的合流:力的絕對主權

在西洋畫技法的演繹下,連瑞芬的作品展現了一種對於「力」的絕對掌控,這種掌控不僅是技巧的,更是靈魂主權的宣告。

1. 力學崇高下的精神超越

康德認為,當觀者面對自然界中那種巨大的、具備威懾性的力量時,會意識到感官的渺小。連瑞芬利用 180x140 cm 的巨大畫幅(雙聯合屏),在國立新美術館展廳中創造了一個垂直的、壓倒性的「能量斷層」。

墨色的噴發模仿了宇宙星雲或地殼運動的威嚴。然而,觀者在感受到這種力量的衝擊後,卻能從畫面上那種絕美的色彩層次中,獲得一種安定的精神力量。這種轉向,正是康德所言的「精神的優越感」——即便面對足以摧毀感官的物質力量,存在的主體依然能透過理性與審美,將其納入自身的秩序之中。

2. 天籟的複調:無聲之鳴

莊子所謂的「天籟」,是萬物各適其性的合奏。連瑞芬利用 水粉、彩墨與墨 的異質堆疊,在畫面上譜寫了一曲 「物質的複調」。

色彩的疊加不造成混濁,反而形成了一種深邃的「透明感」。這種視覺上的「透明」,即是莊子所追求的「虛」。在這一片 「混茫之源」 中,每一處墨點、每一抹彩墨都在自發地呼吸。這種呼吸在視覺上是寂靜的,但在本體論的層面,它卻共振出了宇宙運作的最高音頻。

視覺建築學下的「混茫之源」:國立新美術館的座標定位

在黑川紀章設計的美術館空間內,連瑞芬的作品不再只是畫作,而是一個具備物理重量的 「座標」

1. 垂直性與「大宗師」的仰望

作品長達180 公分建立了一種仰望的視覺路徑。這呼應了西洋美學中關於 「垂直崇高 (Vertical Sublime)」 的論述。連瑞芬利用畫面的垂直延展,將物質的「地(墨)」向空間的「天(留白)」進行延伸。

這種延伸在莊子的世界觀中,是通往 「大宗師」(道的體證者)的路徑。觀者的視線隨著墨色的噴發由下而上,最終在畫面上端的虛空中得到釋放。這是一種視覺上的「坐忘」,讓主體在物質的極度噴發中,消解了自我的侷限。

2. 物質的「去蔽」與存在的澄明

在西洋本體論的語境中,真理是存在的顯現。連瑞芬透過多重媒介的層層覆蓋,並非為了掩蓋,而是為了 「顯影」。

她在濃重的物質中,精準地保留了光亮的區域。這些區域在海德格 (Heidegger) 的哲學中即是 「澄明之地 (Lichtung)」。在《大音希聲 No.2》中,光感不是從外界投射的,而是從物質層次的摩擦中「產生」的。這種從混亂(攖)中產出的光亮,才是最真實、最堅韌的存在證明。

 

老子的「希聲」與當代藝術的「低限」

標題 《大音希聲》 出自老子《道德經》第四十一章。這不僅是作品的主題,更是連瑞芬的創作哲學。

1. 聽不見的聲音

老子認為,最大的聲音(大音)是聽不見的(希聲),因為它超越了人類的聽覺極限,是宇宙運行的規律。

連瑞芬試圖用 視覺 來表現這種 聽覺的悖論。

  • 畫面中那種 混沌的紋理,就像是宇宙背景輻射的噪音,雖然我們聽不見,但它無處不在。
  • 那幾個 巨大的文字,就像是從沈默中爆發出的吶喊。它們沒有聲音,卻震耳欲聾。

2. 無用之用

在當代社會,我們被各種資訊噪音所包圍。連瑞芬的作品提供了一種 「減法」。

她沒有畫具體的物象,沒有講述具體的故事,只是呈現了一種 「狀態」。這種 「無用(Uselessness)」,恰恰是藝術最大的 「大用」——它讓我們的心靈從功利的世界中暫時解脫出來。

 

系譜的對話—— 從井上有一的「貧窮書法」到連瑞芬的「材質書寫」

將連瑞芬置於現代書藝的座標中,她繼承了前衛書法的精神,但走出了自己的路。

1. 日本前衛書法的影響

日本戰後書法家 井上有一(Inoue Yuichi) 強調書寫的 「身體性」「一次性」。連瑞芬的作品同樣具有這種魄力,她的線條充滿了速度與力量。

2. 台灣現代書藝的創新

不同於井上有一堅持使用墨汁,連瑞芬大膽引入了色彩與複合媒材。

她更接近台灣現代書藝前輩 董陽孜的跨界精神,但她在 「材質肌理」 的探索上走得更遠。她將書法變成了一種 「綜合材料繪畫」,模糊了書與畫的邊界。

—— NAU 展場中的「哲學」突圍

1. 文化符碼的轉譯

漢字是東方文化的強勢符碼。但在國際展覽中,如果只寫傳統書法,容易被視為「異國情調」或「民俗工藝」。

連瑞芬聰明地將漢字 「抽象化」 與 「圖像化」。

  • 對於不懂漢字的西方或日本觀眾來說,他們看到的是一幅具有 強烈構成感 的抽象畫。
  • 對於懂漢字的觀眾來說,他們能讀出背後的 哲學深意。
  • 這種 「雙重編碼(Double Coding)」,保證了作品在跨文化語境中的有效傳播。

2. 展場氣場的控制

她的雙拼立軸形式,像兩扇門神一樣,控制了展牆的氣場。那種沈穩的色調與巨大的文字,讓走過的觀眾不由自主地產生 「敬畏感」

【結語】書寫的終結與寂靜中的動力永恆 —— 台灣當代書藝的新高度

連瑞芬 (LIEN Jui-Fen)《大音希聲 No.2》 是一場關於人類精神如何與「無限」達成結合的視覺實踐。其在東京六本木的展出,宣告了書法在當代藝術中的 「重生」

她證明了,書法不必固守在書房的案頭,不必拘泥於筆墨紙硯的傳統。書法可以走進巨大的美術館,可以與布料、顏料結合,可以成為一種 「宏大的空間藝術」。《大音希聲 No.2》 是一次完美的示範。連瑞芬用無聲的筆墨,畫出了宇宙的轟鳴。在國立新美術館的白牆上,這件作品像是一塊遠古的石碑,鐫刻著人類對於永恆真理的追問。她讓世界聽到了來自台灣當代書藝的 「大音」。

她在水粉媒材的層層磨瑩與墨色的絕對噴發中,完成了一次對 康德「崇高感」莊子「攖寧」 的當代統合。這件作品在卓越的西洋畫技巧基礎上,建構了一個具備本體重量的思想場域。它向觀者證明:當藝術跨越了技巧的繁複,進入了物質與生命共振的層次,那最宏大的聲音,便是那一抹在 「混茫之源」 中閃耀的——絕對寂靜

在日本最頂級的國家美術館---國立新美術館展出的這一刻,連瑞芬建立了一個不可撼動的精神豐碑。她向世界昭告:當代藝術最高的境界,是讓物質在思想的引領下,噴發出屬於存在主體的永恆之光。

【關於藝術家】

連瑞芬 (LIEN Jui-Fen)

  • 定位: 當代混合媒介本體論藝術家 / 視覺力學探索者。
  • 代表作: 《大音希聲 No.2》(Mixed Media on Canvas & Xuan Paper)。
  • 藝術特色: 擅長運用媒介的物理博弈與動態邏輯,對話西方崇高美學與老莊自然哲學,致力於將「力」與「寂靜」轉譯為視覺建築。
  • 歷史紀錄: 入選第 24 回日本 NAU 21世紀美術連立展,於國立新美術館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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