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都美術館開館100周年記念【14回東京現展】蔡梅芳〈戀戀紫藤〉的痕跡、綿延與生成 花影之遲遲不散,與記憶如何在解構之後重返

花影之遲遲不散,與記憶如何在解構之後重返

——蔡梅芳〈戀戀紫藤〉的痕跡、綿延與生成

撰文:王穆提(WANG MUTI)

引言:當花不再只是花

人對某些事物的眷戀,並不在它們盛開之時,而反在它們被拆散、被移開、被迫離開原位之後,才真正顯出分量。當一串紫藤仍垂掛在眼前,人或許只說它美;可一旦你想離開它、改寫它、拆解它,使它不再按照原本的秩序出現,那原來自以為熟悉的形象,反而會以更幽深、更難拒絕的方式回來。它不必全然現身,只需在一團墨痕裡留下一點花串的傾勢,在一片褐赭暈染裡保留一絲花瓣相依的節律,在一處淡紫色的邊緣裡露出原貌的回聲,便足以使人知道:原來所謂解構,從來不是遺忘;真正不能離開的東西,恰恰最容易在我們以為已經離開時重返。

蔡梅芳的〈戀戀紫藤〉,正是這樣一件作品。這件作品表面上處理的是紫藤,且是經過解構與再建構之後的紫藤;然而其真正觸及的,並不只是花之形式的改造,而是一種更深的內在事件:原貌為何不肯離去?記憶為何總在重組中回返?而創作,是否其實正是一種與失去之物長久協商的過程?

解構與原貌的幽靈

若只從形式上說,〈戀戀紫藤〉顯然已經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花卉寫生。畫面中的形體並不按照紫藤原有的垂掛結構去再現,沒有完整串穗、沒有枝藤明確的節點,也沒有那種可供辨識的寫實花序。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彼此漫漶、互相吞吐、邊界模糊卻又隱約有節律的彩墨團塊:褐赭、茶棕、淡紫、藍灰與局部金黃交織,構成一種介於花影、地層、雲氣與生物組織之間的暧昧圖像。這種處理,使「紫藤」不再被看作一個可以被忠實複製的對象,而成了一種被拆解之後仍不斷要求重聚的形態記憶

然而,真正值得注意的,並不是作品已經解構到何種程度,而是:即便被解構,原貌仍在。 它不再以完整姿態出現,卻以幽靈般的方式留在畫面裡。那一層層相依、相疊、相互牽扯的圓斑與花狀邊緣,使人始終無法徹底忘記「紫藤曾經是串串相連」這件事。換言之,解構並未摧毀原貌,反而使原貌以更隱微、更深層的方式被感知。它像一個消失後反而更佔據心思的身影,一個不在場、卻比在場更有力量的形象。

這裡最可玩味之處,在於創作與記憶的衝突並不是二選一的:不是作者想解構,而記憶反對;更像是解構本身就喚醒了記憶。原本完整的紫藤之形,可能在寫生時只是一種熟悉;但一旦拆散它、扭轉它、試圖改造它,那原來深埋在視覺經驗中的依附關係反而越發明顯。於是,作品便不只是形式探索,而同時是一場精神上的證詞:真正難以告別的東西,從來不在它原樣存在時,而在它被迫離場之後。

在這層意義上,〈戀戀紫藤〉其實帶著一種近乎「分手哲學」的氣息。你提到那首《思念總在分手後開始》,這個聯想並非偶然,而是深刻地揭示了作品的情感機制:當紫藤不再被原樣維持時,思念才真正成形;當花被重新建構時,原來那串串相依的姿態,反而比從前更清楚地在心裡浮現。這種「失去之後才真正開始看見」的機制,正是此作的情感底色。

德希達:痕跡與延異

若要為這種「原貌不在而仍作用」的狀態尋找哲學語言,德希達無疑提供了一條極其精準的路徑。德希達所謂的「痕跡」(trace),從來不是簡單殘餘,而是一種深刻的悖論:某物雖已不在場,卻仍以其不在場的方式構成當下。換言之,所有意義都不是由一個純然在場的中心穩固支撐,而是在延宕、差異與殘留之中成立。

若以這一觀點來看〈戀戀紫藤〉,則畫中的紫藤原貌正是以「痕跡」形式存在。它不再以完整花串之形現身,卻遍佈在整個畫面裡:

  • 在層疊團塊的依附關係中,
  • 在圓弧般的外緣中,
  • 在局部淡紫與金點形成的花心暗示中,
  • 在上下構圖如垂墜般的視覺運動中。
  •  

紫藤不在,卻又無處不在。它像一個已被拆除的結構,卻仍以輪廓的餘震支配著新的構圖。也就是說,作者越是嘗試讓作品走向另一種風格,原貌越是以不可直接控制的方式滲入其中。這正是德希達所說的延異(différance):意義從不在當下被完全交付,而總是在差異中推遲,在推遲中顯形。

因此,〈戀戀紫藤〉的解構並不是毀壞,而是一種揭示。它揭示出: 原來紫藤從來不是一個純外在的視覺對象,而是一套已進入身體記憶與創作手勢的結構。 它被拆散,但不能被取消;它被抽離,但並未退出。這意味著「解構」在此並非一種否定,而是一種更誠實的承認——承認我們和某些形象之間的關係,遠比我們以為的更深。

德希達式的閱讀,也使這件作品脫離了單純「抽象化花卉」的層次。因為它讓我們看見,抽象並非把具象消去,而是使具象以痕跡形式繼續在場。如此一來,作品中的每一處褐色暈邊、每一個不完整的花狀構形,都不只是形式,而是原貌的延異:它既不是原來那串紫藤,卻又沒有一刻真正停止指向它。

柏格森與普魯斯特:記憶的綿延

如果德希達幫助我們理解「原貌如何作為痕跡存在」,那麼柏格森與普魯斯特則更能讓我們理解:這痕跡為何如此有時間厚度。

柏格森所區分的「機械時間」與「綿延時間」(durée),為這件作品提供了極好的解釋框架。紫藤原本的形態——花開、花落、垂掛、凋零——若從自然時間看,或許只是植物生命史中的階段;然而在創作與記憶之中,紫藤不再屬於鐘錶時間,而進入綿延時間。它不再是一個已經過去的視覺對象,而是一種不斷在意識中滲透、疊加、回返的經驗。這種時間並不「過去」,而是被帶著走、被反覆感受、被一次次重新召回。

〈戀戀紫藤〉正是這種綿延時間的圖像化。畫面中的花影不像正在眼前發生,更像是在記憶裡慢慢沉積出來。它們不是新鮮的、立刻可被辨識的花,而是帶著時間氧化後的色澤:褐赭、煙棕、微紫、暗藍——像花被歲月浸過之後留下的色層。這些顏色使作品具有一種非常重要的時間感:它不是盛放的時間,而是回憶中的時間;不是花本身的當下,而是花已經離開之後仍持續作用的內在時間。

在這裡,普魯斯特尤為貼切。普魯斯特讓人明白,某些最深的記憶並不是透過主動回想得到,而是透過某種感官觸發——一種味道、一段旋律、一團光影、一個形狀的重逢——忽然重新開啟。紫藤對蔡梅芳而言,顯然不再只是花,而是一種能夠召喚整個感情結構的記憶核心。當作者在解構中重新操作那串串相依的節律時,那首歌的旋律浮現,情感便不再只是形式的附屬,而成為結構的內核。也就是說,這件作品不是先有形式,再附上情感;恰恰相反,形式的變形本身,就是情感重新被召喚的條件。

因此,〈戀戀紫藤〉所畫出的,不只是紫藤,而是記憶如何在分離後仍然持續自我擴張。思念之所以晚來,不是因為晚了,而是因為只有在原貌不再可得之後,意識才真正開始意識到自己曾與那形象有多深的依附。這使作品中的「戀戀」不只是抒情題目,而是一個極為精確的時間形容詞:它形容的不是當下的愛,而是離開之後仍不斷延續的時間黏性

彩墨、偶然與生成的共同場

如果說前面幾節主要在處理記憶與哲學,那麼最後必須回到彩墨本身。因為〈戀戀紫藤〉之所以成立,並非只因它「有一個可以被哲學解釋的主題」,而更因它在媒材上真正完成了一種生成性的書寫。

作品中大量的暈染、邊緣起毛、水痕自然推擠出的輪廓,以及色層彼此侵入、共存、滯留的效果,都顯示出這幅畫不是被單一意志嚴密控制的結果,而是一個由作者、顏料、紙張、水分、時間、偶然與手勢共同形成的場。這一點極其重要。因為當作者宣稱自己要解構紫藤、重建紫藤時,實際參與這場重建的並不只有主觀意圖,還包括彩墨材料自身的行動性。

德勒茲談生成時,常強調生成不是從 A 變成 B 那種簡單替代,而是一種在中間地帶發生的持續變化:不是「成為某物」,而是「處於成為之中」。蔡梅芳的彩墨正是這種中間地帶。花沒有被穩定地呈現為花,抽象也沒有徹底切斷與花的聯繫;色塊不是純粹的塊,線也不是清楚的線,它們總在生成中互相轉換。這使整件作品不只是「表現紫藤」,而是把紫藤引入一個更根本的狀態: 花不再是對象,而是事件。

而巴舍拉所謂物質想像力,也在這裡發揮作用。巴舍拉提醒我們,材料並不是被動承載觀念的空器,材料本身就帶著引導想像的力量。蔡梅芳的彩墨之所以如此適合處理「戀戀」與「回返」,正因彩墨的本性不是鋼鐵般清楚,而是滲、流、暈、留、沉、浮。這些材料特質本身,就比任何僵硬輪廓更接近記憶的運作方式。記憶從來不是平直、完整、可被精準控制的線,而常常像彩墨一樣:在你以為要停住的地方仍繼續滲開,在你以為已經乾去的地方又留下一圈深色邊痕,在你打算描繪某物時,順帶喚回另一種更久遠的影子。

因此,〈戀戀紫藤〉的真正高明,不只是畫家主觀上想做解構,而是在作品客觀上成立了一個「共同場」:一個由記憶、媒材、偶然與手勢共同生成的場。這使作品避免落入純然觀念化的形式實驗,也避免只是抒情地懷舊。它既是生成,也是見證;既是創造,也是被召喚。換言之,作品並不是作者單方面說「我要怎麼畫紫藤」,而更像在創作過程裡,作者與紫藤的記憶、與彩墨的性情、與偶然的水痕,共同協商出這個最後的樣子。

真正難忘的,不是仍在眼前之物

蔡梅芳〈戀戀紫藤〉最終之所以動人,不在它是否保留了紫藤的典型形態,而在它誠實地揭示了一件事:真正難忘的東西,不會在你決定離開它時就離開,它只會改變回來的方式。 原貌也許不再完整,卻會以痕跡的形式散佈在整個新的結構之中;記憶也許無法原封重現,卻會在顏色、節奏與暈染的邊緣裡重新發光。於是,解構便不再只是拆解,而成為一種更深的觀看:觀看失去之物如何在形式中續命,觀看思念如何在分離之後才獲得語言,觀看一朵花如何不再只是花,而成為時間、痕跡與重返本身。

若要用一句話總結,此作所描寫的其實不是紫藤,而是: 一個人如何在試圖離開所愛之物時,才真正開始看見自己與它之間的深層關係。

蔡梅芳〈戀戀紫藤〉不是對紫藤原貌的再現,而是一件關於「解構之後,原貌如何仍以痕跡回返」的彩墨作品。畫面以褐赭、煙墨、淡紫與局部藍灰交織出暈染而有機的結構,使紫藤由具體花串轉化為記憶與思念的流動形態。從德希達的「痕跡」與「延異」觀點來看,原貌雖被拆散,卻並未消失,而是以不在場的方式支配新的構圖;而柏格森與普魯斯特所揭示的綿延時間與記憶回返,也使此作超越了花卉形式實驗,而成為一種關於失去、重返與內在時間的視覺書寫。整體而言,〈戀戀紫藤〉真正描繪的不是花之盛開,而是那些在解構之後仍不肯離去的情感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