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沸點、晶化與心之熔爐
——陳福祺〈咖啡心音〉的存在寓言
撰文:王穆提(WANG MUTI)
人若活得稍久一些,便多半會明白:所謂存在,從來不是一件安穩之事;它不若石可長久靜置,不若木可循時抽芽,不若金鐵縱受寒熱而仍守其本形,人之所以為人,倒正在於那難於固定、不能久持、時時受內外之力而變貌易質的動盪之中。故我每每以為,一件作品若足以觸及存在之真,則它往往不先表現秩序,而先表現變化;不先證明完成,而先顯示生成;不先把人安放在一幅可理解的圖景內,而先把人重新投入某種尚在醞釀、未曾凝定、甚至近於危險的場域。陳福祺之〈咖啡心音〉,便頗近於此。此作表面上似言咖啡,實則所觸動者遠非飲物一端;它將熱、苦、液化、爆裂、熔爐、晶化、餘音等語彙交纏於同一畫面之上,使一杯日常之物,竟在觀者眼前漸漸轉化為一則關於存在如何被加熱、如何被改質、如何在幾近破裂之際仍留下光澤的寓言。
若先就畫面視之,其色域之安排固已昭然揭示此一寓意之所在。左側大片幽黑,如深井、如陰翳、如尚未被照明之內部;右側則以亮黃、橙紅、赭赤鋪展,如火場,如熔池,如高溫流動之光。二者並置,不只是色彩對照而已,更近於兩種存在狀態的彼此對峙:一邊是沉積、隱忍、尚未被言說的部分,一邊是燃燒、揭露、已然逼近沸點的部分。中央那一道深棕而微紅的形構,自下而上盤旋、擴張,若液體上衝,若身影現形,若心臟在熱中緩慢而危疑地把自己推出暗處。它既像咖啡液體之濃稠,又像人在命運與時間之中被燒灼後停留下來的一截自我;它無法被一句話說盡,且正因如此,反成為這件作品最令人不敢輕慢之處。因為凡能夠一望即盡者,雖便於傳達,終難久留;惟有那些不肯一次性把自身交付給觀看者的形體,才真使人反覆出入其間,一再追問:我所看見的究竟是一物、一身、一心,還是一種既具物質形狀、又兼精神寓意的存在濃縮物?
而題名所謂「心音」,亦不應只作柔弱抒情之詞觀之。心之有音,先已意味著心非靜態之物,亦非單純內藏而不可知之器官;它一旦出音,便表示它正在撞擊、正在節律、正在以自身之震動向世界作出回應。人之仍活著,並不只在於尚有呼吸,而在於尚有回聲;一顆完全寂然無響之心,即便仍存於軀殼之內,也不過是一種遲滯的存在。陳福祺此作之可貴,正在於它並不把心畫作一個可供識別的符號,而是讓心以一種熱力學的方式出現——它不是被看見,而是被感受到;不是以輪廓證明自身,而是以溫度、以黏稠、以瀕臨爆裂的氣息,逼使觀者承認它就在那裡。於是「心音」之為音,便不再只是可聽的,而成為可視、可感、可被色彩和字句共同召喚出來的一種存在震顫。
至於畫中多處出現之「沸點」「爆裂」「熔爐」「晶化」「金光」「餘音」等語,若僅僅讀作對咖啡煮製過程的詩意借喻,終究嫌其輕了些。依我看來,這一連串語詞之所以重要,正在於它們構成了一條極為完整的存在路徑。所謂沸點,不只是熱之極值,更是一種轉化之臨界;凡物至此,便不能仍如其舊。水在沸點上改變形態,金屬在熔點前失去固守的邊界,人的情感與意志,何嘗不也常在自己的沸點之前,表面如常,內裡卻已滿佈看不見的壓力?我們平日以為自己溫和、自持、穩定,不過因尚未被推至真正的臨界;一旦某些時刻到來——失去、思念、孤獨、愛、創作、疾病、夜半不能名狀的一陣空落——那一切看似牢靠的結構,便忽然像杯中液體般翻湧起來,發出原來一直被壓抑著的聲音。故沸點不止是危機,它同時也是顯現;人在沸點前藏著,在沸點後才被迫看見自己。
然人生又並非因此便只剩爆裂可言。畫中既有爆裂,亦有晶化,此便尤其耐人咀嚼。爆裂者,固是力度外逸、結構破碎、內部壓力無法維持原狀時的必然結果;但晶化者,卻是另一種更沉著也更殘酷的生成:它意味著曾經液化、曾經熔解、曾經失序的一切,終於在新的條件下重新獲得形式。晶體之美,不在柔順,而在清楚;不在綿延,而在棱角。故我每思及人生中某些真正改變人的經驗——那不是初見世面的驚奇,不是年少時輕柔的歡悅,而是那些叫人實際受損、受熱、受裂、受長久的消磨之事——其所留給人的,往往正如晶化:你不再如昔日柔軟,不再如從前渾然,但你得到了另一種更難逆轉的結構,一種由苦味、忍耐與自我修整慢慢析出的透明秩序。倘若如此,則此畫之「晶化」便不是溫柔慰藉,而是存在的高階形式;它不是說你可以回到原樣,而是說你終將因熔解而成為另一種你。
畫中之「熔爐」二字,尤見深意。世人常談心,往往愛說其柔、其善、其脆弱、其情,但少有人願承認,心其實首先是一座熔爐。它之所以令人畏懼,正在於它不只感受,也冶煉;不只承受,也轉化;不只記憶,也把記憶燒成新的質地。許多進入心中的事物——某個人留下的一句話、某個午後聞見的氣味、某一段苦澀而不肯離去的時光——起初看似微小,不過如一粒粉末,然而一旦落入心之熔爐,便不再保留其原貌,而要經歷一整套看不見的內在工法:加熱、熔融、混合、氧化、爆裂、沉降、再生。人到後來所以成其為今日之人者,並不是因為保存了多少最初的純粹,而是因為曾在體內長久焚燒過多少不能立刻言說之物。故〈咖啡心音〉若有寓言性,其主旨便恰在這裡:它借一杯咖啡之熱,說明存在本身其實是一種冶煉;而所謂活著,往往不是維持原狀,而是容許自己在某種必要的火中,承擔變質的命運。
我又想到,畫面中那些散落、斜置、斷續、相互沖撞的文字,其實亦可視為存在被加熱後產生之殘片。平日語言在嘴邊,在書頁,在禮貌與秩序所允許的範圍內流動,看似平順;惟當內在溫度升高,語言便不再能整齊列隊,而開始碎裂、跳躍、顫抖、改變位置,甚或尚未成句,便已先成為一種聲音的飛散。此作之文字安排,正在視覺上重演了這種狀態:字不只是讀物,而是被熱力拋擲出來的證據;每一個詞,都像從胸口熔爐中噴出的短促火星,時而照亮周遭,時而立刻墜入黑處。這使我愈發相信,這件作品固然藉咖啡為題,真正處理的,卻是人如何在日常表象之內藏有一座不斷工作的內在工廠;而文字與圖像之所以在此相互纏繞,正因為存在本身並不是純粹圖像所能代言,也不是單純文字所能說盡,它總需二者彼此補缺、彼此撕裂,方稍可近之。
若再論及媒材,則其意義亦不可忽略。影像藝術紙而仿宣紙,這一選擇表面看似只關乎質感,實則恰點中了此作之文化位置。宣紙之聯想,總帶人回到東方傳統中的書寫、題畫、詩性與紙本時間;而影像輸出則屬於當代技術、可複製性、數位色場與平面圖像的再造。二者相遇,使這件作品本身便像處在某種「傳統—當代」的沸點上:它既不純為古典,也不甘僅為數位;它叫昔日的紙性盛住今日的光焰,叫書寫文明的記憶承擔當代影像的熾烈。此種夾縫之中所生出的張力,恰與作品主題互為表裡:存在從不是單一材質之事,人總在多重時代、語言、記憶、感官與技術之間被燒製成形;而藝術若真能誠實面對此種複合性,便不需避談媒介的矛盾,反可藉其矛盾而獲得更深層的真實。
不過,我也願在此承認,凡以高熱為主題者,最易陷入兩途:一則過於喧烈,以致失其餘韻;二則止於象徵,以致未入骨髓。陳福祺此作大致避開了後者,因其確有足夠之感官力度,不至於淪為單純觀念口號;而前者則仍有可再斟酌之處。畫面文字甚多,色域亦極強,這一切固然構成其識別度與壓迫感,卻也使若干區塊略少喘息。然我說此,並非有意貶抑,而正因我相信此作真正可觀之處,不只是其已有之熾烈,而是其或可更進一步處理「熱之節奏」:使沸點不只是全幅一致的高張,而是由低溫、升溫、臨界、爆裂、冷凝與結晶,構成更具呼吸感的整體敘事。若畫家日後於此更精微地調度,其作品之存在寓言,當更能深抵人心。惟即使如此,就目前而言,〈咖啡心音〉已足以顯示其非止於視覺裝飾之作,而確是一種對內在生命狀態的強烈陳述。
說到底,我們之所以被某些作品打動,未必因其說出了我們明白的事,反倒常因其替我們看見了那些我們已感其重、卻尚未能命之以名的狀態。〈咖啡心音〉之所為,正是把那許多原本潛藏於日常之中的存在事件——苦味如何累積、心如何升溫、情感如何熔融、記憶如何沉澱、痛楚如何結晶——通通拉到可見的平面之上,使觀者驟然明白:原來一杯咖啡之內,竟也可以藏有一整套存在論;原來人的內在生活,並不總需借助宏大題材方得言說,有時恰是最尋常的器皿,最適宜盛放靈魂的高溫。若說藝術之責,在於為存在提供某種可經驗的形式,那麼陳福祺此作便已完成了一件頗為艱難之事:它讓「熱」不再只是物理現象,而成為生命的語法;讓「苦」不再只是味覺,而成為時間在身上留下的雕刻;讓「晶化」不再只是結構變化,而成為一個人經歷焚燒之後所得的清明。
故我終願以一語收束此篇:〈咖啡心音〉不是在描寫咖啡,而是在揭露人作為一種會被加熱、會在臨界點上改變自身、會由苦而析出光澤之存在,究竟是如何活著的。它使我相信,人之心雖脆,卻不只是易碎之物;人之心亦可是一座熔爐,一塊礦,一次沸騰,一次晶化,一聲尚未止息的餘音。若我們終究都要在時間中受熱,那麼真正使人不致徒然焚毀者,也許正不是逃避火,而是學會在火中生成自己的質地。而這,便是陳福祺這件作品所給出的,最深的存在寓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