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直擊】日本82回現展東京國立新美術館展|台灣藝術家參展全紀錄 - 王詮富 WANG CHUAN FU-墨相的生發與此在的頓悟生命衝力下的水墨本體論

 

王詮富,WANG CHUAN FU

墨相的生發與此在的頓悟:生命衝力下的水墨本體論

——王詮富《一念菩提開翠微》深度評論

撰文:王穆提 WANG MUTI

王詮富的《一念菩提開翠微》是一幅將東方佛學的「頓悟」與西方現象學的「存在」完美縫合的寫意水墨佳作。畫布上,狂放的潑墨與內斂的翠微色相,交織出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混沌宇宙;而一隻凝神的飛禽,則猶如存在的錨點,定靜於虛空之中。本文將捨棄經驗主義的視角,轉而調用柏格森的「生命衝力(Élan vital)」、海德格爾的「此在(Dasein)」與「澄明(Lichtung)」,以及唯識宗的「能所雙亡」境界,論證這幅畫作如何透過媒材的物理碰撞與留白的拓撲學,精準視覺化了生命在無常洪流中達成「一念菩提」的終極覺醒。

墨韻的綿延與生命衝力(Élan vital)

傳統中國畫的「寫意(Xieyi)」,其本質並非描摹物象的輪廓,而是捕捉宇宙造物時那股不可見的內部動能。在這幅畫中,藝術家對水墨媒材的運用,展現了極致的本體論張力。

  • 潑墨與破墨的不可計算性:畫面左側與下方那大面積、猶如懸崖或古木般的沉重墨塊,是透過「潑墨(Splashed Ink)」「破墨(Breaking Ink)」技法在萱紙上交疊而成。這不再是杜威語境下的「經驗互動」,而是法國哲學家亨利·柏格森(Henri Bergson)所說的「生命衝力(Élan vital)」的直接顯現。柏格森認為,宇宙的本質是不可預測、持續流動的「綿延(Durée)」。水、墨與萱紙纖維的碰撞,拒絕了幾何學的精確計算,產生了充滿隨機性與爆發力的肌理。這些墨跡如同宇宙太初的混沌,充滿著不受拘束的原始生命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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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翠微」的色相與生發:在深沉的黑白墨色中,藝術家以極為克制的國畫顏料點染出隱約的「翠微(青綠山氣)」。在現象學的視角下,這抹青綠並非客觀存在的光影,而是海德格爾所言的「生發(Ereignis)」——是生命從虛無與混沌的背景中,自我湧現、自我揭示的奇蹟瞬間。這抹淡淡的翠色,洗去了現代工業社會的喧囂,還原了自然最為素樸、純粹的本真狀態。

此在(Dasein)的凝視與一念之光

這幅畫作在空間構圖上,建立了一種極其險峻卻又無比和諧的對立:龐大沉重的墨塊與微小精緻的禽鳥。這正是存在主義哲學中最核心的母題。

  • 被拋擲的「此在」與存在的錨點:在畫面的視覺焦點處,立著一隻以細膩小寫意筆法勾勒的禽鳥。相對於周遭如巨浪或深淵般的狂放墨色,這隻微小的禽鳥象徵著海德格爾哲學中的「此在(Dasein)」——即具備自我意識、被拋擲到這個充滿無常與未知世界中的人類主體。面對龐大的宇宙(墨塊),這隻鳥沒有展翅逃離,也沒有驚慌失措,而是微微低頭,以一種絕對的定靜,安住於屬於牠的位置。這隻鳥,成為了這片水墨混沌中唯一的存在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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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念菩提」的澄明(Lichtung):畫題中的「一念」,指涉的是時間的極小單位;「菩提」則是絕對的覺悟。海德格爾曾用「澄明(Lichtung,林中空地)」來形容真理顯現的瞬間——在茂密黑暗的森林中,突然透出的一束光。這隻禽鳥低頭凝神的剎那,正是一次精神的「澄明」。牠的意識在這一念之間,穿透了對生死、過去與未來的焦慮,完全契合於當下。這不僅是海德格爾式的存在覺醒,更是禪宗「狂心頓歇,歇即菩提」的完美圖像化。

留白的拓撲學——唯識宗的「能所雙亡」

《一念菩提開翠微》的最高明之處,在於那些未曾落墨的虛空——留白(Negative Space)

  • 超越對立的空相:在西方古典繪畫中,空間必須被顏料填滿以確立物理的真實;但在這幅東方水墨中,禽鳥的棲息處與周遭的空氣、遠方的虛無之間,沒有任何僵硬的輪廓線(Borderline)阻隔。在佛教大乘唯識宗的視角下,這大面積的留白精準地視覺化了「能所雙亡」的終極境界。「能」是認知的主體(禽鳥),「所」是被認知的客體(翠微與墨塊),當主體不再執著於自身的獨立性,客體也不再是對立的障礙時,主客體的邊界便徹底消融於純粹的「空(Śūnyat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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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對抗現代性異化的精神庇護所:現代社會是一個充滿標籤、定義與切割的世界。我們在世俗的網格中疲於奔命,經歷著深刻的自我異化。而這幅畫透過「計白當黑」的拓撲學結構,邀請觀者卸下所有社會賦予的堅硬外殼,讓心識如這隻禽鳥一般,融化在那片不著一物的萱紙虛空之中。

剎那即永恆的水墨紀念碑

王詮富的《一念菩提開翠微》,是一首以水墨與留白譜寫的存在主義詩篇。

在數位感官極度過載、人類注意力被演算法無限切碎的後人類時代,這幅寫意水墨以其極致的克制與深邃的東方智慧,為現代人的視網膜與靈魂提供了一次深刻的現象學還原。它拒絕了討好眼球的視覺喧嘩,而是以一隻禽鳥在無常墨海中的低頭凝視,昭示了一個永恆的真理:

真正的自由與救贖,從來都不在於征服廣袤的外在世界,而在於向內收攝。在紛擾的塵世中,只要能守住當下那定靜的「一念」,整座宇宙的生機與菩提,便會在你的心底,如翠微般悄然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