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直擊】日本82回現展東京國立新美術館展|台灣藝術家參展全紀錄 - 廖純沂 Liau,Chun-Yi-懸浮的此在與液態的宇宙 生命綿延的視覺辯證

廖純沂 Liau,Chun-Yi

廖純沂 Liau,Chun-Yi

懸浮的此在與液態的宇宙:生命綿延的視覺辯證

——廖純沂《未盡・浮境》深度評論

撰文:王穆提 WANG MUTI

廖純沂的《未盡・浮境》是一幅探討「無根性」與「生命綻放」的當代水墨混和媒材佳作。畫面上,極具狂躁感與自動性技法(Automatism)的冷色調抽象背景,與繪製精微、色彩溫潤的紫陽花(繡球花)形成了強烈的「宏觀與微觀」、「抽象與具象」的視覺斷裂與縫合。本文將結合藝術專有名詞(肌理刮擦、沒骨法、空間扁平化),並調用鮑曼的「液態現代性」、海德格爾的「被拋擲性」以及佛教唯識宗的「識浪」概念,論證這幅畫作如何精準地視覺化了現代人在充滿不確定性的浮動世界中,依然展現出堅韌的生命衝動與未盡的綿延之美。

肌理的躁動與「液態現代性」的視覺化

這幅作品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佔據了整個畫幅、彷彿正在狂暴湧動的藍灰色背景。

  • 自動性技法與肌理(Texture)的建構:藝術家在此摒棄了傳統水墨的溫潤暈染,轉而採用了帶有強烈現代主義色彩的刮擦、拓印或皴擦技法。這種充滿隨機性與破壞力的「物理肌理(Physical Texture)」,在畫面上創造出猶如暴風雨下的海面、佈滿靜電干擾的屏幕、或是某種混沌星雲的視覺效果。這是一種對「穩定空間」的徹底解構,畫面失去了地平線,也失去了傳統的焦點透視(Focal Perspective),呈現出一種令人暈眩的「視覺扁平化(Flattening of Space)」。
  •  
  • 鮑曼的「液態現代性(Liquid Modernity)」:在社會學與哲學的維度上,這片狂躁的藍色背景完美契合了社會學家齊格蒙·鮑曼提出的「液態現代性」。鮑曼認為,當代社會已經失去了固態的結構與確定性,一切都在快速流動、變形與消散。畫題中的「浮境」,正是這個液態時代的最佳註腳。這是一個沒有堅實土壤可以扎根的世界,所有的價值、身份與關係,都如同這片背景一般,處於永恆的動盪與不確定之中。

紫陽花的「被拋擲性」與生命衝動(Conatus)

在如此充滿敵意與混沌的「液態浮境」中,藝術家卻植入了極端對立的視覺元素:幾簇色彩明媚、姿態嬌嫩的紫陽花(繡球花)。

  • 沒骨與工筆的精微語彙:相對於背景的粗獷抽象,紫陽花的繪製顯得極度細膩與克制。藝術家融合了傳統中國畫的「沒骨法(Boneless technique)」(不勾勒輪廓線,直接以色彩點染)與寫實的光影過渡,讓花瓣的粉紫、明黃與葉片的翠綠,在冷峻的藍灰背景上產生了強烈的「色彩跳躍(Color Pop)」。這種技法上的「斷裂」,反而突顯了花朵作為「有機生命體」的脆弱與真實。
  • 海德格爾的「被拋擲性(Geworfenheit)」:這些花朵沒有根系,沒有枝幹連結大地,它們就這樣毫無防備地懸浮在狂躁的背景之上。這精準地視覺化了海德格爾存在主義中的核心概念——「被拋擲性」。作為人類(此在 Dasein),我們沒有選擇地被拋入這個充滿無常與未知的世界(浮境)。紫陽花在這裡成為了人類心靈的隱喻:我們都是無根的懸浮者。
  • 斯賓諾莎的「生命衝動(Conatus)」:然而,這幅畫並非走向虛無。儘管處於無根的懸浮狀態,這些紫陽花卻依然盛開得如此飽滿、熱烈。在斯賓諾莎的本體論中,這正是「生命衝動」的最高展現:即便環境再過混沌(藍色肌理的壓迫),生命依然會竭盡全力地維持自身的存在,並綻放出屬於自己的色彩。這是一種在絕境中依然優雅的「英雄主義」。

「未盡」的時間拓撲學與唯識空相

畫題中的「未盡」(Unfinished / Endless),為這幅作品注入了深邃的時間哲學與東方禪意。

  • 柏格森的「綿延(Durée)」:法國哲學家亨利·柏格森認為,真實的時間不是時鐘上刻板的刻度,而是一種不可分割、持續流動的生命經驗,稱為「綿延」。畫面上,花朵的散落與背景的流動,都沒有一個明確的起點與終點。「未盡」,意味著生命的狀態永遠處於「正在發生(Becoming)」之中。這幅畫框住的,只是宇宙無盡流變中的一個切片。
  •  
  • 識浪與一念清淨:若從東方大乘唯識宗的視角凝視這幅畫,那狂躁的藍灰色背景,正是眾生心識中翻滾不息的「識浪(Waves of Consciousness)」——充滿了妄念、焦慮與無明。而那些懸浮其中的紫陽花,則是修行者在識浪中偶然生起的「一念清淨」。這些花朵不對抗背景的混沌,而是與之共存;它們在浮動的幻境中,展現了「色(物質形態)即是空(流動無常),空即是色」的圓成實相。

在液態宇宙中錨定靈魂的重量

廖純沂的《未盡・浮境》是一首寫給當代流浪者的視覺安魂曲。

在我們這個充滿不確定性、一切堅固之物都煙消雲散的「液態時代」,我們常常感到失重與焦慮。這幅作品殘酷而真實地描繪了這種「失去座標」的浮境背景;但同時,它又無比溫柔地給予了我們希望的具象化——那些懸浮卻依然盛開的紫陽花。

它告訴觀者:我們或許無法阻止時代洪流的狂躁,我們或許終究是這個宇宙中無根的懸浮者;但只要我們的內心依然保有對美的感知、對存在的堅持(生命衝動),我們就能在這片無盡的混沌中,綻放屬於自己的光芒。這幅畫,以其強烈的物質性與深邃的哲學意境,成功地在一個失重的液態宇宙中,為人類的靈魂錨定了最真實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