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第82回「現展」台灣藝術家群像 撰文:王 穆提(WANG MUTI) - 陳福祺 CHEN FU-CHI-《魚的樂趣》中的數位擬像、仿宣紙與後人類逍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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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評論】日本第82回「現展」台灣藝術家群像
【專題評論】日本第82回「現展」台灣藝術家群像

陳福祺 CHEN FU-CHI

《魚的樂趣》中的數位擬像、仿宣紙與後人類逍遙

一、藝術家位置:特別企劃展示區中的媒材轉向

在第82回日本「現展」台灣藝術家群像中,陳福祺的位置具有特殊意義。他的作品《魚的樂趣》「魚の楽しみ」被列為入選特別企劃展示區,這不只是作品展出位置的差異,也意味著現展這一具有戰後公募傳統的美術制度,對數位藝術、影像藝術與跨媒介創作的接納。

若前幾位藝術家主要透過彩墨、水墨、重彩、熟宣與掛軸形式,回應東亞紙本繪畫在當代展場中的可能性,那麼陳福祺則把問題推向另一個方向:當藝術創作不再完全依賴手工筆觸,而是透過數位生成、影像輸出、仿宣紙載體與當代印刷技術完成時,作品如何仍然保有東方哲學、觀看經驗與情感深度?

因此,陳福祺在本專題中的重要性,不只在於他提供了一件數位藝術作品,而在於他使「數位媒材」不再被理解為冰冷的技術工具,而是成為一種能夠重新書寫古典思想、生命感知與後人類美學的藝術語言。

他的《魚的樂趣》並不只是「用電腦做出的圖像」,也不只是把傳統魚題材轉換成新媒材;更重要的是,他將莊子「魚之樂」的古典哲學命題,置入當代數位圖像與仿宣紙的媒介結構之中,使作品同時面向三個層次:古典思想、數位擬像與當代感知

二、《魚的樂趣》的題名:從莊子命題到數位感知

《魚的樂趣》這一題名,直接讓人聯想到莊子與惠子在濠梁上的著名辯論:「子非魚,安知魚之樂?」這一命題長久以來不只是哲學故事,也牽涉到感知、同理、主體性與他者經驗的問題。

在古典語境中,「魚之樂」不是單純討論魚是否快樂,而是討論人如何理解非人生命的感受。莊子以直覺與逍遙的方式肯定魚之樂,惠子則以邏輯辯證提出質疑。這一爭辯背後,是兩種理解世界的方法:一種是理性分析,一種是感通萬物。

陳福祺將此命題轉化為《魚的樂趣》,並置入數位藝術之中,便使問題變得更加複雜。今日的觀看者面對的不再是真實水中游魚,而是經由數位處理、色彩轉譯、影像輸出與仿宣紙載體生成的魚。此時,「我們如何知道魚之樂?」不再只是人與魚之間的問題,也成為人、圖像、演算法、媒介與生命感知之間的問題。

換言之,陳福祺的作品並不是重述莊子故事,而是將莊子的命題推入後人類時代:當魚不再只是自然生命,而成為數位圖像中的發光體;當水不再只是自然液體,而成為螢光色彩與圖元構成的虛擬環境;當宣紙不再是真正的手工紙,而是具有宣紙質感的現代輸出材,那麼「魚的樂趣」究竟存在於何處?

這一提問,使作品超越單純圖像欣賞,進入哲學與媒介批評的層次。

三、仿宣紙的媒介意義:古典記憶與數位輸出的交會

《魚的樂趣》的重要關鍵之一,在於其媒材具有「仿宣紙」特性。仿宣紙並不等同於傳統宣紙。它可能具有類似宣紙的纖維質感、視覺紋理或東方紙本印象,但本質上卻是為了現代影像輸出、數位微噴或相關技術而存在的載體。

這種媒材本身就具有評論價值。傳統宣紙與東方水墨緊密相關,承載的是筆、墨、水與紙之間的即時反應;一筆落下,墨色滲入纖維,留下不可逆的痕跡。宣紙的價值在於它的物質敏感性,也在於它與書畫身體性之間的關係。

然而,仿宣紙則處於另一種狀態。它保留了宣紙的文化記憶,卻服務於數位圖像的輸出。它看似傳統,實則現代;看似紙本,實則帶有工業製程與影像媒介的邏輯。這種矛盾使《魚的樂趣》具有非常鮮明的媒介張力。

陳福祺選擇仿宣紙,而不是一般相紙、鋁板、壓克力或螢幕,顯示他並不希望作品完全脫離東方紙本傳統。相反地,他讓數位圖像穿上一層具有古典記憶的皮膚,使作品既像從傳統水墨而來,又明顯屬於數位時代。

因此,仿宣紙不是中性載體,而是作品意義的一部分。它讓《魚的樂趣》同時處於「像水墨」與「不是水墨」之間,也使觀者在觀看時不斷意識到媒材身份的不穩定性。

四、數位擬像:真實消失後的魚

若從後現代媒介理論觀察,《魚的樂趣》可被視為一件關於「擬像」的作品。所謂擬像,指的是圖像不再只是再現真實,而是以自身的符號系統取代真實,甚至產生比真實更鮮明、更強烈的「超真實」效果。

陳福祺筆下的魚,並不追求自然主義的寫實。它不是水族圖鑑中的魚,也不是傳統水墨中悠游於留白水域的魚。作品中的魚更像是一種數位生命體:牠被螢光色彩、光譜效果、深藍背景與虛擬水域包圍,形體似乎介於生物、符號與能量團之間。

這種魚不再需要服從自然界的光線、體積與解剖結構,而是服從數位圖像的色彩邏輯。牠的身體可以發光,可以被色彩切割,可以在非自然的水域中呈現近乎科幻的生命狀態。

因此,《魚的樂趣》中的魚並不是「真實魚」的替代品,而是一種數位擬像。它不再問魚原本長什麼樣,而是問:在數位時代,我們如何重新想像生命?當生命被轉化為影像、數據、色彩與圖元時,它是否仍然能夠傳達快樂、自由與逍遙?

陳福祺的作品之所以值得討論,正在於他沒有把數位圖像當作炫技手段,而是透過數位擬像重新打開古典哲學問題。

五、螢光色彩與光譜美學:魚作為發光生命體

《魚的樂趣》在視覺上具有強烈的光譜感。作品可能使用螢光青綠、深藍、亮色水泡與高對比色彩,形成近似深海、聲納、熱成像或數位掃描的效果。這種色彩語言與傳統魚題材完全不同。

傳統水墨中的魚,常以簡潔線條、淡墨暈染與水的留白表現靈動感。魚之樂往往來自空白與筆墨之間的流動。然而,陳福祺的魚之樂則來自發光、閃爍、浮動與光譜化。牠不是在留白中悠游,而是在數位深海中發亮。

這種光譜美學具有雙重意義。

第一,它使魚脫離自然再現,轉為能量化存在。魚不只是有形身體,而像是一團具有情感與生命強度的光。其快樂不再透過姿態或表情表現,而透過色彩強度與視覺節奏展現。

第二,它使水域成為虛擬環境。深藍背景與螢光色彩共同構成一個非自然但極具沉浸感的空間。觀者彷彿不是看見水中魚,而是進入一個數位感知場,感受生命在其中游動、閃爍與呼吸。

因此,《魚的樂趣》的色彩並非裝飾,而是一種當代生命觀。陳福祺以光譜色彩提出:在數位時代,生命不一定只能透過肉身被理解,也可能以光、訊號、能量與影像形式被重新感知。

六、魚與水泡:邊界消融的數位生命場

在《魚的樂趣》中,魚、水泡與水域之間的邊界可能並不穩定。水泡不只是背景元素,也不只是裝飾性符號,而像是與魚共享同一種數位物質。牠們都由色彩、光點、圖元與透明度構成,共同形成一個虛擬生命場。

這種邊界消融,使作品重新回應莊子「萬物齊一」的思想。傳統哲學中,莊子強調人與萬物之間不應被僵硬界線切割;真正的逍遙,來自對分別、對立與固定身份的鬆動。

陳福祺將這一思想轉譯為數位圖像。在他的作品中,魚與水不是截然分離的主體與環境,而像是同一套數位能量中的不同顯現。魚的輪廓可能與水泡互相呼應,水域的深藍可能滲入魚身,光點也可能同時屬於魚、氣泡與背景。

因此,《魚的樂趣》中的生命不是封閉個體,而是關係性的存在。魚的快樂不只來自自身,而來自牠與水、氣泡、光、色彩與虛擬空間之間的共同生成。

這一點使作品具有後人類美學意義。後人類視角不再將人類視為唯一中心,也不再把生命限定於傳統肉身形態;它關心的是生命如何在技術、環境、媒介與感知系統中被重新構成。陳福祺的魚,正是這種後人類生命場中的主體。

七、莊子逍遙的當代轉譯

《魚的樂趣》最深層的藝術價值,在於它對莊子逍遙思想的當代轉譯。莊子的魚之樂,原本指向一種超越邏輯對立、以感通方式理解萬物的境界。陳福祺則將這種境界放入數位世界,使逍遙不再只是自然中的自在遊動,而成為虛擬媒介中的自由轉化。

在傳統文人畫中,魚常被描繪於水墨留白之中,代表自然靈動、自由與閒適。但在陳福祺作品中,逍遙並不發生於古典山水或池塘,而發生於數位深海。魚的自由不是來自自然空間,而是來自圖像、色彩與演算法所創造出的虛擬可能性。

這並不表示陳福祺背離莊子。相反地,他可能更接近莊子精神的核心:逍遙不是停留在某種固定形式,而是能夠不斷變化、轉身、化身、游移於不同狀態之間。若莊子的世界中有「化蝶」與「魚樂」,那麼在數位時代,魚化為光、化為圖元、化為擬像,也可被視為另一種當代逍遙。

因此,《魚的樂趣》不是古典哲學的插圖,而是古典哲學在新媒介中的再生。它讓莊子不再只是文本中的思想,而成為一種可被觀看、可被感知、可被數位化重新經驗的當代圖像。

八、數位媒材與手感問題:沒有筆觸,是否仍有精神性?

談論數位藝術時,常見問題之一是:當作品不再直接呈現手工筆觸,是否會失去傳統藝術中的身體性與精神性?陳福祺的《魚的樂趣》正好提供了一個值得討論的案例。

在傳統水墨中,筆觸直接連接藝術家的身體:手腕、呼吸、速度、力度、停頓與墨色都會留在紙上。數位藝術則經常經由軟體、參數、影像處理與輸出設備完成,身體痕跡不再以同樣方式顯現。

然而,這不代表數位藝術沒有精神性。精神性不必然只存在於筆觸,也可以存在於媒介選擇、圖像結構、色彩強度、哲學命題與觀看經驗之中。陳福祺的精神性不來自傳統筆墨痕跡,而來自他如何在數位圖像中重構「魚之樂」的問題。

換言之,《魚的樂趣》的精神性不是書寫性的,而是媒介性的。它透過仿宣紙與數位影像的矛盾,透過魚與水泡的邊界消融,透過光譜色彩與莊子思想的連結,形成一種屬於數位時代的精神空間。

這也提醒我們,當代藝術評論不能只以傳統媒材標準評價數位作品。若仍然只問「是否有手感」「是否有筆墨」,便可能忽略數位藝術自身的美學邏輯。陳福祺的作品要求我們改變觀看方式:從筆觸的身體性,轉向媒介關係的精神性。

【專題評論】日本第82回「現展」台灣藝術家群像
【專題評論】日本第82回「現展」台灣藝術家群像

九、特別企劃展示區的制度意義

陳福祺作品入選特別企劃展示區,也具有展覽制度層面的意義。現展作為具有戰後歷史的現代美術公募展,長期接納不同媒材與形式,但數位藝術在傳統美術團體展中仍常面臨分類與定位問題。

當《魚的樂趣》進入特別企劃展示區,代表現展並未把現代美術侷限於傳統繪畫、雕塑或工藝,而願意為數位媒材、影像藝術與跨媒介創作保留空間。這對台灣藝術家而言尤其重要,因為台灣當代藝術本身已高度多元,從水墨、膠彩、油畫、裝置到數位影像皆有發展。

陳福祺的入選,使本屆台灣藝術家群像不至於被理解為單一紙本繪畫群體,而展現出媒材跨度。前有彩墨、熟宣重彩、水墨留白,後有數位仿宣紙與影像輸出;這種多樣性正是台灣當代藝術在日本現展中被看見的重要面向。

因此,陳福祺的作品不只是一件個別作品,也是一個制度訊號:台灣藝術家的當代性不只來自題材與內容,也來自媒材邊界的拓展。

十、與前幾位藝術家的對照:從紙本生命到數位生命

若將陳福祺與前幾位藝術家並置,可以更清楚看見他的獨特性。

蔡梅芳《戀戀紫藤》以彩墨的水性流動,呈現自然崇高與情感依附;廖純沂《未盡・浮境》以熟宣重彩與懸浮花卉,呈現液態現代性的心理空間;姜金玲《荷塘情旅》與《月桃盛開引禽来》則以厚塗色彩與植物繁盛,釋放亞熱帶生命衝動。

陳福祺同樣處理生命,但他的生命不再主要依附於植物、花卉、鳥禽或水墨材料,而是化為數位圖像中的魚。這使他的作品從「自然生命」轉向「數位生命」,從「材料生成」轉向「媒介生成」。

然而,他並未完全切斷與東方傳統的關係。透過仿宣紙與莊子命題,他讓數位生命仍然與古典思想發生連結。這種結合,使作品既不只是科技美學,也不只是傳統符號再利用,而是一種橫跨古典與後人類的媒介實驗。

因此,在台灣群像中,陳福祺扮演的是「媒介轉譯者」的角色。他把東方哲學、紙本記憶與數位圖像連接起來,使觀者看見台灣當代藝術不只可以回望傳統,也可以透過新媒材重新生產傳統。

十一、後人類感知:當魚成為我們的鏡像

《魚的樂趣》表面上是魚的作品,但它最終仍然回到人的問題。莊子的「魚之樂」之所以動人,是因為它讓人思考:我們能否感知他者?能否超越自身位置?能否不以人類中心來理解世界?

陳福祺將魚轉化為數位發光體後,這一問題更加尖銳。今日的人類生活早已被螢幕、影像、演算法與資料流包圍。我們觀看自然時,常常已經透過照片、影像、社群平台與數位介面。換言之,我們對世界的感知正在被媒介重塑。

因此,《魚的樂趣》中的魚也可被視為人的鏡像。魚在數位水域中游動,正如現代人在數位環境中生活;魚的身體被光譜化,人的身體與情感也逐漸被資料化、影像化與網路化。魚的快樂是否真實,對應到人的快樂是否也正在被媒介改寫。

這使作品帶有某種溫柔而深刻的批判性。它沒有直接控訴科技,也沒有悲觀地否定數位時代,而是提出一個開放問題:在數位媒介中,我們是否仍能保有逍遙?我們是否仍能感受他者?我們是否能在擬像世界中找到新的自由?

十二、作品的詩性:科技並不排斥感性

數位藝術有時容易被誤解為冷硬、技術化或缺乏情感。但陳福祺的《魚的樂趣》顯示,科技媒材並不必然排斥詩性。相反地,數位媒材可以創造傳統媒材難以達到的光感、透明度、虛擬深度與色彩強度,使作品產生新的詩意。

這種詩意不是傳統文人式的淡遠,而是更接近數位時代的夢境:發光、漂浮、幽藍、透明、非物質、介於真實與虛擬之間。魚在其中不只是生物,而像是一句漂浮的詩,一個關於自由與感知的隱喻。

陳福祺的貢獻正在於,他沒有把數位藝術做成單純技術展示,而是讓數位圖像承載哲學與詩性。他證明數位藝術同樣可以有東方意境,只是這種意境不再依靠山水留白,而依靠光譜、圖元、虛擬水域與媒介記憶。

十三、專業評論觀點:陳福祺《魚的樂趣》的四重價值

綜合而言,陳福祺《魚的樂趣》在第82回現展台灣藝術家群像中具有以下四重價值。

第一,媒介價值

作品透過仿宣紙與數位藝術的結合,建立傳統紙本記憶與當代影像輸出之間的張力。它讓宣紙不再只是水墨載體,而成為數位擬像的文化皮膚。

第二,哲學價值

作品重新詮釋莊子「魚之樂」命題,將古典思想從自然場景轉入數位空間,使「逍遙」「感通」與「他者經驗」在後人類語境中獲得新的意義。

第三,視覺價值

作品以螢光色彩、深藍水域、光譜效果與邊界消融,創造強烈的數位生命感,使魚從自然物轉化為發光的能量主體。

第四,制度價值

作為入選特別企劃展示區的作品,《魚的樂趣》拓展了台灣參展群像的媒材範圍,顯示台灣藝術家不只在傳統紙本與水墨領域發聲,也能以數位媒材進入日本現代美術的公共平台。

十四、本章小結:在數位深海中重新理解逍遙

陳福祺的《魚的樂趣》是一件以數位媒材重新開啟古典哲學命題的作品。它並不滿足於描繪魚,也不僅止於展示數位技術,而是透過仿宣紙、光譜色彩、虛擬水域與莊子「魚之樂」的思想轉譯,提出關於生命、感知、他者與自由的當代問題。

作品中的魚不再只是自然生物,而是數位時代的發光生命體;水不再只是流動的自然元素,而是由圖像、色彩與虛擬空間構成的感知場;宣紙也不再只是古典水墨的物質基礎,而成為傳統記憶與數位擬像交會的界面。

在第82回現展台灣藝術家群像中,陳福祺的重要性在於,他讓台灣當代藝術的媒材版圖更為完整。從蔡梅芳的彩墨、廖純沂的熟宣重彩、姜金玲的厚塗色彩,到陳福祺的數位仿宣紙,台灣藝術不再被單一媒材或單一風格定義,而展現出跨越古典、當代與後人類的多重可能。

《魚的樂趣》最終讓我們重新理解「逍遙」:在今天,逍遙不一定只存在於自然山水之間,也可能出現在數位深海、發光圖像與媒介轉譯之中。只要作品仍能打開感知、鬆動邊界、召喚我們重新理解他者,魚的樂趣便不只是魚的,也是觀看者在數位時代重新尋回自由感的一種可能。